李明哲拿出特等功臣奖状。潘亦良 摄
7月30日，新蔡县城东，一处老旧小区里，暑气蒸腾。95岁的李明哲老人坐在堂屋那张老式沙发上，穿着一件白色中式衬衫，面色红润，微微含笑，精神头十足。听明来意，他缓缓起身走进里屋，再出来时，手里多了一个黑布包。
布包边角已被磨得起毛。他慢慢打开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泛黄的纸，纸张边缘脆裂，但上面的毛笔字依然清晰：“特等功臣”。接着是勋章：特等功臣勋章、剿匪胜利勋章，漆面剥落，却仍沉甸甸地压手。旁边还挤着大大小小的纪念章，碰撞之间，发出细碎清脆的金属声响，像光阴的回音。
谁能想到，眼前这位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老人，体内至今还留着两枚弹片。烽火年月，他出生入死，屡立战功;和平年代到来，他却悄然收起功名，主动放弃干部待遇，以一名普通工人的身份，扎根边疆。
不久前，一次偶然机缘，街坊邻居们才恍然发现，这位身边日日可见的高寿长者，竟是功勋卓著的特等功臣。一截尘封七十余载的往事，就此被轻轻掀起一角——波澜壮阔，缓缓铺展开来。
“活地图”侦察兵战火中救下半个团
1931年，李明哲出生在新蔡县涧头乡的一户穷苦人家，4岁丧父，跟着母亲四处乞讨。他年龄虽小，但善于观察且记忆力惊人，对方圆几百里的村村寨寨、沟沟坎坎，他都了如指掌，脑海里好似存了一张“活地图”。
李明哲14岁加入当地儿童团，负责站岗放哨，为地下党组织和作战部队传递情报。1948年，17岁的李明哲加入中原野战军河南军区独立旅侦察连，正式成为一名侦察兵。1948年11月，人民解放军发起淮海战役。李明哲所属部队的作战任务是围歼黄维兵团。双方在双堆集展开激战，这场战役空前惨烈。
战壕窄而浅，活着的人和牺牲的战友有时只隔一层薄土。“你根本不知道炮弹会落在哪里。”李明哲指了指左脸颊上隐约的疤痕，“这片弹片，就是那时候钻进去的，一直留到现在。”问及怕不怕，原本因慢阻肺犯了、手上还扎着留置针的他，一下子挺直了腰杆，眼里迸出凌厉的光：“是共产党把我养大的!我死都不怕!”
经过23天浴血奋战，我军全歼黄维兵团。在打扫战场时，李明哲凭一己之力，俘获了一名国民党高级将领，他也因此荣立了一等功。但真正让他荣立特等功的，是一次生死送信。
淮海战役后，部队转战河南剿匪。他所在的团兵分两路，团长和政委各带半个团。二月初的一个寒夜，通信员突然跑来：“小李子，团长叫你!”
李明哲冲进团部，团长递来一张纸条说：“政委被围了，送到齐寨去。”纸条上写着：“坚持到明天12点，我会带队伍来支援。”
三十公里路，四道封锁线，滴水成冰。李明哲把纸条贴身藏好，一头扎进夜色。到了新蔡县南部一个乡镇时，被一条大沙河拦住了去路，他脱掉棉衣举过头顶，跳进河里。寒意像刀子扎进骨头，他咬着牙，一只手举衣，一只手划水。上岸后浑身哆嗦，套上薄棉衣继续狂奔。
找到当地党组织，同志告诉他：“前面还有四道敌人据点。”凭着童年乞讨时的地形记忆，他绕过据点，翻过壕沟，穿过庄稼地，第二天早晨8点赶到齐寨。朝天三枪，寨中回应——是自己人。
当浑身湿透、嘴唇发紫的他出现在政委面前时，政委一把抱住他，热泪纵横。他哆嗦着手掏出那张已被体温焐热的纸条。政委看完，泪水夺眶而出：“李明哲，你立了一大功!”
“敌人那真是兵败如山倒!”老人声音洪亮，“我们解放军势如破竹!”不久，团长率部队赶到，里应外合全歼敌人。半个团，就此得救。
李明哲随部队转战南北，历经中原突围、挺进大别山、淮海战役、渡江战役等重大战役……因其功绩卓著，1950年被授予共和国特等功臣荣誉称号。
戈壁滩“老李”隐姓埋名七十余载
新中国成立后，摆在李明哲面前的，是一条平坦顺畅的路——留在县委办，享受干部待遇，安稳度日，功劳簿足够他吃一辈子。可他没有选择这条路，而是主动递交申请，报名支援新疆建设。组织上照顾他，安排他坐办公室，他摆摆手，嗓门不大，却透着执拗：“我要当拖拉机手，去一线。”
戈壁滩上，风沙如刀。住的是地窝子，喝的是碱水，断粮是家常便饭，一场大风过来，帐篷都能卷上半空。当初岳父相中他这个女婿，就是图他老实本分、愿意守在当地过日子。谁承想，这个看着踏实的年轻人，心却跑到了3000多公里外的边疆。两年后，妻子抱着孩子，挤上开往大西北的列车，一路追着他去了新疆。这一去，就是一辈子。
从北疆莫索湾到南疆塔克拉玛干边缘，他修水库、开荒地、建电站。上千亩白花花的盐碱荒滩，别人看了摇头，他偏偏较上了劲，靠着一台旧拖拉机，一犁一犁地翻，一寸一寸地改，硬是把不毛之地变成了良田。只是当年进疆时，人事档案意外遗失，待到1988年退休，他在新疆奎屯只能以普通工人的身份画上职业生涯的句号。有人替他抱不平，他却淡然一笑：“跟我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比，我在待遇上吃点儿亏，算什么呢?他们没等到今天这个太平世道，我一想到这儿，心里就难受。”说完，老人红了眼眶。
1995年，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成立40周年，自治区政府为他专门颁发纪念章，致敬他近半个世纪扎根边疆的坚守。退休后，他仍不肯离开田地，继续在农场里劳作，直到2016年，才把亲手开垦出的土地无偿交还政府。次年，老伴因肺癌在新疆离世，他这才收拾行囊，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新蔡。
有人说他：献了青春献终身，献了终身献儿孙。如今，李明哲的子女、孙辈、重孙辈，几乎全都留在新疆，像他当年一样，在边疆的土地上扎下了根。而当年和他一起挥汗如雨的同事，谁也想不到，这个整天灰头土脸的“老李”，竟是共和国的特等功臣。
他身上至今还有两枚弹片，嵌在体内，跟着他颠簸了大半辈子。一次住院拍CT，医生盯着屏幕愣了一下，惊讶地问道：“您身体里有金属异物?”他只是笑了笑，没多解释。
直到不久前的一次围坐闲谈，这段尘封70多年的往事，才无意间被掀开。面对众人惊叹，老人只是摆摆手：“都是过去的事了，不值一提。”消息传开后，人们肃然起敬，称他为“张富清式的英雄人物”。
他却总是岔开话头：“很多战友都牺牲了，活着的，也一个一个离我远去……”他转头望向窗外，目光穿过树影，像是回到了那些战斗的岁月，“我现在生活得很好，很知足。可我总还想回当年战斗过的地方看一看，那里现在一定大变样了吧。”
有人问李明哲，这一辈子奉献了全部，可曾后悔?他用力地摇头，声音不高，却斩钉截铁：“不后悔。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，就是参加革命。为了党和人民，我现在还是会义无反顾。再选一次，还是这条路。”
从枪林弹雨的革命岁月，到风沙漫天的建设年代，再到今天国泰民安的盛世中国，李明哲用漫长而沉默的一生，把“不忘初心”四个字，一笔一画刻进了黄土与风沙之中。他像一面朴素的镜子，安静地立在那里，却照出了一个共产党人最珍贵的品格——功成不必在我，功成必定有我。 | 
